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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美文】娘

2017-11-03 15:52:09 来源:河北新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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邸玉梅

晴天霹雳。幼儿园放假了,婆婆来石帮我们看孩子。过了三天,在农村的小叔子要出远门,婆婆又被召回了。送婆婆的车,顺便把正打棉花杈的娘和小侄女接来了。

第二天,我到承德出差了,四天后回石。又过三、四天,四妹带着孩子回娘家,见娘不在,就直奔我家。同天,婆婆也来替换娘,家里住了8口人。

午饭前,娘抱着妹妹7个月的儿子,到门外走了一圈儿,回来说累。多年来,没听娘说过累,她只会说不累。其实,在娘嘴里,累和不累是不说的,只是我们看着娘做累活儿,顺便问她累不累时,娘才说不累。我印象里,娘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
午饭时,娘说身上阵阵发冷,胃不舒服,吃得很少(午饭是烙饼)。爱人说,下午到医院看看吧。我征求娘意见,她说少吃点东西,空空肚儿就好了。我还特意问娘,在家闹过这病吗?娘说闹过几次,我就没再经心,照常上班去了。

娘易感冒、咳嗽,特别是冬天。有时,气管发憋,走路急时,发憋更明显(后来才知道,那很像冠心病)。她听人讲,夏天治好感冒咳嗽,打支免疫球蛋白,冬天就不易再感冒了。就在之前的一两天,我带娘到省医院看过呼吸系统的病。当天,拍了胸片、做了过敏试验,说没大问题,给开了药。看病花了80多元,娘说:花你们这么多钱,来时我带钱了,还你们吧。我哪里能接?

爱人下午下班回家 ,见娘病无好转,认为是中暑,让她喝了一瓶霍香正气水。随后,我也到家,娘悄悄说:“家里这么多人,我到你二妹家吧!别让人家(指我爱人)嫌。”

二妹一家三口,住工厂13平的小房。她和侄女去后,怎么住?娘说打地铺。我说:平房太潮!你有病,天也黑了,不让你走。

娘在床上躺着。摸她的头,不烫;按脉搏,不快。但娘脸色明显发白、没精神,心事有些沉重。

娘没吃晚饭。晚上9点,说头痛,我给她捏了会儿头;又说后背痛,我给她又捏了会儿背。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娘像这样“不客气”地“麻烦”别人。平时,她生病就躺着,不让人侍候。

突然,娘说想吐,起身就往厕所跑,还没走进,就放射状地吐出褐色水样物。娘难受地对四妹说:“赶紧拿墩布,把吐的擦掉,看把人家的地弄脏了”。

多年后,我还记着娘这句话,其中“人家的地”那么刺耳,让我心痛,这分明是娘没敢把我的家当自己的家。我深感对家人照顾不周,城里生活的优越感和毛病,使家人见外了。每每想到此,深深的负罪感就涌上心头,内疚的泪水会夺眶而出。凭良心讲,让家亲乡邻说,我是一个孝顺、顾家的人,但有时说话太直、太多、太急。

娘不说话,我看出她难受和心烦。我下决心:明天一定带娘看病,晚上就不去了。夜间医生少,多数检查做不了。娘说:“你们都睡吧!”我给娘化了碗糖水。她喝后,我们就睡觉了。娘睡在床上,四妹和孩子、侄女睡在地板上,婆婆睡在客厅沙发上。我嘱咐四妹,半夜让娘喝奶。她没吃晚饭,还吐了。

“姐姐,快!咱娘没气了,还尿床了。”四妹拍着我们卧室的门喊。

我不相信娘有意外:娘睡姿非常安详,身上的被盖得好好的,右侧卧,右手托腮。

我第一反映:娘休克了,赶紧掐人中、大声喊娘就会好。可是,连掐带喊没动静。我急了,和爱人急唤邻居赵师傅,请他帮助送医院。

到医院,做心电图已成直线,瞳孔已放大……这是1995年8月16日凌晨3点。

值班医生根据症状分析说,像冠心病。我清楚记得,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值班医生。

娘真的离开了我们,不足56岁。

趁天不亮,让救护车送回老家。

就这样,来时一个有说有笑的娘,帮了几天忙,回时是一具温热不僵的尸体。

我们无奈地哭着、叫着,老天爷下着大雨……

回到村里,人们惊呆了: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?爹、弟弟傻了,哭了。我没法向爹交代,只喊了一声“爹”就哭倒在他怀里……

是爹的坚强、宽容让我站了起来。在爹的主持下,在乡亲们的帮助下,娘当天下午下葬。入殓时,爹拿起娘的胳膊来回弯了弯,并不僵硬,又摸了摸娘的脸。那时,我们全家都没听说过临终关怀,不由自主地为失去娘悲恸。我还为没照顾好娘愧疚、遗憾!后来才知道,我们大家都在无知中做了蠢事!

娘对我们的爱、对家庭的贡献,我三天三夜说不完。

不辞辛苦。我们非常感激父母,特别是娘(爹多年在村、乡当干部,吃的苦比娘少)。娘不仅每天出工劳动,收工回家,还有七八口人的吃、喝、穿、戴、用要亲自做,还有杂务、积圈粪等活儿,还要哺育那么多孩子。

我记事时,娘给生产队喂猪,猪圈大大小小六七个,养着近20头大猪,一天喂三次。

猪泔水和人吃的饭差不太多。生产队种什么,人、牲口就吃什么,猪食儿只是粗拉、下劣些。一般用山药、北瓜、西葫芦、白菜、根大等菜,配玉米、高粱、山药、粉渣等面组合起来给猪打泔水(给猪做食儿,当地叫打泔水)。

有时,泔水锅里的山药熟了,我也拿一小块吃。猪吃的山药,不是小的、细的,就是刨断的。

“吃人家那个干嘛!”娘不吃,也不让我吃。在她心中,山药是生产队的,不应自用。娘当人背人,从不教我们沾光取巧,也从不赞赏、羡慕那种人。

因为猪多,每天五筲水的锅做得满满档档(能盛5大桶水的锅,叫五筲水锅。那时百姓买锅,就问几筲水的,供销社的售货员就知道是那一种型号),才够吃一天。搅拌时,用铁锹。我若搅,就得站在锅台上。娘一般不让我搅,怕烫着,让我烧火。

喂猪时,泔水要兑水、兑粉浆(生产队有做粉条的粉坊),和糠、拌粉渣、掺烂菜帮儿。当娘担着泔水,从生产队大院子里走出、接近猪圈时,不用“唠唠”,平时呆头呆脑的猪,耳朵一竖,就听出娘噔噔噔的脚步声。知道食儿来了,机警地从圈坑里往猪槽子方向跑。食儿没入槽,猪们就一直在石槽前争咬,理论着食序。食儿一进槽,只顾吃,不再咬。偶尔有抗议的,也只用猪嘴拱儿挑一下旁边的,给点颜色,都不肯纠缠。

平时,娘也往猪圈里扔些山药蔓、萝卜叶、白菜叶等,诱猪下圈,踩积粪肥。

猪,很好喂养。除菅草外,几乎什么都吃。

后来,娘担尿泡,浇生产队菜园。当时,没化肥,人畜粪便,是最好的肥料。其实,现在依然如是。

人尿,是最好的速效肥。用它浇菜,2天后,菜叶就长得肥呼呼、绿油油,一改往日细黄嫩弱。有时,怕人尿劲儿大,烧死菜苗儿,就掺合点儿水。老辈儿人,都不肯浪费它们。我在生产队劳动时,上下午,社员们干了一阵儿活,队长么喝:放歇儿啦!有的婶子、大娘、大爷,就要回家解手。姑娘、小伙们就说:长辈们会过光景,肥水不流外人田!年轻人不管这些,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,还往返几里回家方便?男人往东,女人往西,结队跑到远一点的庄稼地里,方便了事。

送尿泡那活儿,不仅脏,还难为情。过去,地归农户,那物自产自用,谁也认为正常,没啥好说的。大集体了,就得挨家挨户,提拎人家的尿罐子,碰见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。为避免尴尬,不用人规定,一大早儿,每家都自觉地将罐子拎出来,放在大门口,等人倒掉。如果遇到个起床晚的,正巧从屋里提出来,那主人就难为情了。

“来啦!”主家先开口。

“来啦!”娘应承。

如果娘先打招呼,一定是:“起来啦!”

“起来啦!”主家应承。

不再多话。

再瞅罐中液,浑浊污秽。将桶倒满,送往生产队的菜地。我们小队60多户,已经不记得挑几担才能送完。我偶尔替娘做过,由于年龄小、个子低,担杖钩儿两头反向绞,对那个活儿记忆犹新。

娘做这些活儿,都是生产队照顾的。对孩子多、间隔小、女人不能离家的农户,让做这活儿,早会儿晚会儿不碍事儿。过了一段时间,娘就把这任务转给另一个婶子了。

三年困难时期一过,小队全年收获的玉米、小麦、棉花、山药干等,按人头儿一年分360斤粮食(当时叫:够不够360),1.5斤棉籽油、1.5斤棉花。这样,孩子多的家庭粮食就多些。山药高产,人们乐意种,它理所当然也叫粮食,也可以交公粮。4斤生山药或1.2斤山药干折合一斤粮食。刨山药后,分到户擦片、晒干。之后,收回山药干缴国家(缴山药干有比例要求,不可全用山药干抵顶其它粮食)。

分剩下的粮食,留下猪用饲料(每头猪200斤粮食),留下大牲口饲料(高梁、山药干、少量黑豆),留下来年籽种。其余,全缴公社粮站。上缴的粮食中,一部分是公粮,国家不给钱,是农民应尽义务;另一部分,国家按议价付给生产队(议价比市价低),成为社员分红的主要来源。

六十年代后七十年代初,生产队搞多种经营。印象中,我村副业搞得好。村办企业(包括大队、小队办的)有:养鱼溏(大壕坑)、挂面房、染坊、粉坊、打铁厂、磨坊、打绳坊、烤烟房、养猪厂等等。除染坊、粉坊、磨坊外,其他都没持续太久。这些副业,除去成本,节余的大部分,给社员分红。

这些卖粮、副业的收入,除以社员们一年出工总量,得出每个工值多少钱。年终,按每家出工多少给社员分红,这便是社员手中的零花钱。

我们村,一个工折合的钱相对较多。从1968年—1979年,每个工值从4角5分始,逐年提高到1元5分,每人400-500斤粮食,日子比周围村好。其他村的工值,从2角左右起步,粮食分的也少。

1976年,有了氨水,地里的出产明显多起来,每个人头儿能分小麦150多斤,玉米200-300斤,山药更多了。吃饭已不是主要问题,人们想着多出工多分红。

为突出劳动的价值,国家先实行二八分配。80%的粮食指标按人头分,20%按出工分。这样,出工多的,就能分较多的粮食和钱。再后来,变成三七分,更加鲜明地体现多劳多得的政策导向。

为多挣工,多分粮、多分钱,娘经常夜间、中午加班加点儿,特别是在农忙季节。如:抢收、打场、浇地、抢种等。第二天早晨,照样下地劳动,称之为“连昼转”。大集体后期,娘承包烤烟房、挂面房、棉花田、包垄包地块收割等包工活儿。做包工,多干快干就能多挣工分儿。一年,娘一人挣了550个工。我爹一年才挣360个工。

娘早晨、上午、下午连续干活一天,挣0.9个工。小队最强壮的女社员,一天最高0.95个工。谁挣多少,由全体社员根据每人的身体强壮程度、劳动态度、劳动技巧、为人处事等情况投票评出,每年评一次,叫评分。评分比较公平,那么多年,没听说有不服气、骂大街的。按常规,娘一年不休息,才能挣300多个工。超出的,全是她利用业余时间积圈粪(爹有时帮忙做)、做包工、加班、拉小车带挣小车分干出来的。

我复习备考,某天放学路上,遇到娘拉小车(她经常拉小车。这样,小车的0.6个工就能挣得),衣服已被汗水湿透,头发一绺一绺的,整个人像刚从水中捞出一般,脸色苍白。我喊了声娘,喉头哽咽,生出难以抑制的辛酸和惭愧。

有年秋天,我出差路过老家。院里有一袋晒干的玉米要入瓮。我想扛起来,试了试,弄不动。娘说她来吧,让我掫了一下,就扛走了。近130斤一长口袋粮,近30岁正当年的我背不起,近50岁的娘扛走了,那是用了绝劲呀!

殚精竭虑。娘始终在做劳动强度大、持续时间长的活计。有人可能认为她身体强壮,实则不然。娘的身体非常虚弱,只不过她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了。久而久之,全家也不把她的病当回事了。为家,她完全忘了自己。娘是个无我的人。

娘经常胃胀气,吃不下饭。腿疼起来不能走路(我2岁时,她骑车摔倒,膝关节半月板碎了,一直拖着没做手术。夏天受潮、冬天着冷都要疼痛,断断续续30年,直到1993年才切除碎片)。发生过一次血崩,差点送掉性命。常常熬夜做针线活儿,睡眠严重不足。有时因为操心,整夜睡不着。第二天还得第一个起床,眼睛常布满血丝。后来,落下眼睛干涩病。经常眼脸、浑身浮肿。经常感冒、支气管哮喘。

娘除吃苦耐劳外,很多事情都要操心。她有时嘟嚷爹,嫌他不管家里的事儿。爹在外工作,眼不见活儿,难免不挂心。我家1962年、1979年、1987年三次盖房,每次都是娘催促爹盖,也确实该盖。无论啥年代,房子都不是简单事儿。别说没钱,即使不缺钱,申请宅基地、砖、瓦、坯、石、梁、檩、椽、藨、泥、灰,房子结构,帮忙的、掌舵的……那样不是操心的事儿。乡下人都知道,盖处房,就拔老人一层皮。我家哪一次都是娘先嚷着盖,她操的心自然就多。娘的几个孩子,四个大的都是女孩,不顶劲。不如有儿子的,父子们好几年就开始把砖、瓦、坯、石、藨、灰等料,在冬闲季节陆续备足。我家则不然,要么全买,要么请人现做,不仅成本高,还更操心、更花时间。

有时,娘嫌锅灶不好用,或者夏天想在院里做饭凉快凉快,让爹垒小灶,爹或没时间或不愿折腾,娘等不及就自己垒。至今,我还记得她用家里的破篮、破筐做模型,里外抹厚泥,在院中、东房北墙跟儿垒起的小灶。

娘每天收工进门,家伙什儿一放,就洗手做饭了。没休息喘息的时间,也没说苦说累的习惯,理所当然地干了几十年。九十年代后,奔波的节奏才稍微慢下来。

父母结婚十年,生了6个孩子。孕育、哺乳、管大领小,白天吃、喝、拉、撒、用问着娘;晚上:“点灯撒尿”叫醒娘;更别说被窝里还有不懂事的孩子得把尿了。

为家造福。父母俩人原先都在县修配厂工作,1960年6月结婚。娘生我后,先后都回老家,成了村里人。

大集体时,城乡差别明显,娘时常羡慕家有吃商品粮的,希望她的孩子也成为城里人。我高中毕业,还没恢复高考,娘就催爹找亲戚,让帮助安排工作。甚至对亲戚说:扫大街,拉大粪都不嫌。娘的心情是急切的。

后来,让我学“赤脚医生”一年;再后来供我复习。我考走了,娘放心了一个。二妹在公社做了“四术”员。三妹考中专没成功,就送她到县卫校学医。四妹感觉高考无望,父母就请表大伯给安排了工作,并按县里政策,交五千元助教费,办了农转非。家中最小的弟,中途辍学跟人修表。为让孩子过上好日子,父母一直在谋划、在攒钱,随时随地准备着付出。

家里虽然孩子多,个个吃得饱,穿戴体面。家什用具等,都是村里第一家购买的,如自行车、缝纫机、钟表、收音机、三轮车、摩托车、钢筋浇筑的房屋、手机……如果没有娘的谋划、督促,不等不靠带着干、吃苦耐劳坚持干,肯定不会有那样的局面。

我不能将娘的贡献货币化,但她担负的是家庭谋划师、男劳力、女主妇、保姆几个角色,每一角色都不遗余力。正是多角儿出色,才使我家的日子不比家有商品粮的差。那时,吃公家饭的家庭,一般孩子少,家底儿却没我家厚实,这实属娘的功劳。

娘在世时,我说娘为儿女们费心大。娘回说:没你爹,哪样儿也办不成。对此,我们心里也明白:娘急着谋划紧着催,爹就得紧着办。我没结婚时,爹跟我说,以后你不要结记我,要好好孝顺你娘。可以看出,父母之间是互相惦记、认可、知恩的。

正是有这样的父母,才为家庭、子女打下了好基础。这也应了民间那半句话:三十岁之前看父母。

娘的善良、能干,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们。我们做儿女的,虽然都没大出息,但个个都是家庭的顶梁柱,个个都是男活儿女活儿拿得起、放得下的人,姐弟之间个个互相惦记、团结和睦,个个孝养父母。不仅如此,我们也在尽最大努力向后代传承前辈的美德。

三妹的公爹评价我娘:“天地下可数儿、少有的好人。脾气好,干活强!”

善良孝顺。善良的人,吃苦耐劳,忍辱负重,不计得失,甘于奉献。对自己的孩子,当娘的一般都能表现出善良包容。我娘对其他人也能做到,这便是真正善良。

奶奶和我家一个生产队,同住一个院儿。大伯、二伯在村里其他地方住,与我们不在一小队。奶奶单立户,独起灶。由于年龄大,很多活儿不能自理。多年来,到别人家挑水吃,生产队分粮、分菜,冬天和煤泥,搬东挪西,平时头疼脑热、请医买药,洗衣晒被等等,因守着近,都是娘管。没报酬,多年如一日,娘从没抱怨过。

奶奶77岁,突患脑中风,全身瘫痪,三个儿子才轮换照顾。爹在外上班,轮我家时,自然是娘的事儿。奶奶只能躺,大小便不能自理,不能说话,不能翻身,不能自动吃饭。娘喂饭。奶奶大小便时,娘将她抱起,我们小孩儿将便盆放好、抽出。之后,娘再做擦洗。她从没嫌过脏,也没向爹叙过劳苦。

记得,曾有亲戚借我家玉米度饥荒,归还时,不知哪来的生虫旧粮,娘看到了,没吭气。与别人家合买猪肉,分割时,人家将好肉留下,不好的给了我家,娘也没吱声。日常生活中,这种事儿不少,母亲一生从没叨叨过。村里人都知道娘能受屈。

父母偶尔也拌嘴,多因爹脾气不好引起,娘很少发火。一次,二妹到公社上班了,她2岁的儿子发脾气大哭大闹。娘左哄右哄不管用,爹见状来了气。一下子搋了孩子个后蹲儿,孩子吓愣了,哭声戛然而止。娘见状,又心痛、又生气、又难过,哭着跟爹闹了起来。三妹在场儿,将他们劝开。恰巧,邻家婶子来串门,也说爹不该那样对外甥。爹也挺后悔,看着生气、伤心的娘,又赔礼道歉,又哄外孙,最后悄悄干活去了。娘也慢慢灭火了。

娘不会吵架,也不会骂人。某天两个邻居吵架,我娘说:那么大人了,骂那么难听,也不怕人们笑话!有次娘说闲话:平时还知道怎样说,一吵架就不会说了;我看不得人打架,一见浑身就哆嗦。

我成家后,跟爱人争吵,娘总让我少说两句。不当爱人面儿,也要我少说。我有时反驳说,你看他不是一个劲儿在说吗?娘说:他说让他说,你别言声,不就没事儿啦?你一句我一句,什么时候是个完?嗨,现在想来这话儿妙。那时,我年轻气盛,很少听娘的劝告。现在想来,娘说得对。

娘心眼儿少,村里街坊四邻都愿意跟娘打交道,人缘极好。偶尔,有个把沾光取巧、耍心眼的,让娘受点窝囊气(爹在村当干部多年,有时会得罪人)。娘回家向爹述说。爹说话不吃亏,能答对。告诉娘:你不会如何如何说?娘说:我没想起来。爹半真半笑地说:那你就活该吧!娘不言语了。我们看着娘两头受气,悄悄说:娘,你别生气。娘平静地说:我不生气,这怨我。

在邻里亲友眼里,娘是善良、老实、厚道、实在的大好人。娘这边的亲戚自不待说,就连爹那边的亲友,不管是哪村的、血缘关系远近,都愿意跟我家走动。娘去世多年,只要念叨起娘的生前事,邻居们、亲戚们,比如姑姑、姑夫,三个闺女婿,几个亲家、亲家母,许多大娘大伯婶子叔叔,依然激动得泪水直流。

我爹说:“你娘一辈子木不好儿(木不好儿——意思是,没有不好的地方)”。

不贪不怨。为了儿女,娘吃苦受累,从无怨言。我们小时,碗里剩下的饭菜,娘都一一倒入自己的碗里吃掉。后来,有了胃病:烧心,流酸水,嗝气一声接一声。胃就像个气压袋,一按就上气儿,不知有多少,声音很响。我们看着、听着,为娘难受。这确实是长期操劳、残茶剩饭冷凉刺激、心力衰弱、消化力下降所致。后来,娘对我们说:把饭吃干净,我不吃碗底儿了,胃凉!

困难时期,娘最愿吃“米汤拌黄菜”(黄菜,腌制的萝卜叶)。条件好了,最愿吃面汤儿。再后来,四妹在食品公司上班,常给父母带回点心。娘不爱甜食,只在四妹强送嘴边时才尝尝。日子更好了,肉、油多了,娘说油腻东西不愿吃,炒菜油多光黏黏的没法儿吃。娘也不讲穿,常穿女儿们的旧衣服。

九十年代初,村里有人说“千里做官为吃穿”,要山珍海味吃个遍,绫罗绸缎披上肩才不枉活。我娘却说:“还吃啥?什么不是白面变?好吃不过家常饭。还穿啥?什么也不如棉布经穿不起电(静电)。”

跟着姥娘、娘生活二十年,她们都是只知付出,不享受的人。大学期间,我问娘:你和我姥娘俩儿人,这样过一辈子不受屈?娘平静地说:为自家孩子,受什么屈?

前两天,我遇到个开饭店的女老板。我俩儿同龄,没聊两句,她就数落儿子不懂事、说话难听,讲自己每天起早贪黑如何辛苦。说着说着,伤心地泪流满面。我相信女老板说的句句是实情。但是,这样的心态,很难让自己幸福,也很难让儿女感恩。因为,自己已将恩变成怨了,孩子们如何接受?知晓并运用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教育、因果教化,才是对人的根本教育。

我在女老板饭店吃了几次饭,既遇见过他们母子争执,也见过那儿为人处事的欠缺。我瞅了个机会,友善地提醒了那儿子几句,他愉快地点头接受了。依我看,要改善母子关系,必须从妈妈开始。这不是说儿子做得对,恰恰是儿子福惠不足,不可能自动改善,而只能从妈妈做起!(那妈妈也有许多不妥当)。水遇山阻,只能绕行;水遇浊坑,只能填平。这才是上善若水!长期言传身教,凡人也会自觉。

预知后事?接娘来石时,她正在地里干活儿。那时没电话、手机,娘不知要来。

她边收拾衣服,边对爹说:“这回我去了闺女那儿,就不回来了,以后你自己管自己吧!”爹没在意。娘又与爹说了一遍同样的话。

“你不回来,去哪儿?”爹反问。

“反正我是不再回来了。我可跟你说清了。”娘强调了一句,爹感到有点儿怪,也没多想。

娘来我家后,至少两次跟我单独重复她与爹的对话,我也没在意,以为娘就是想在我这儿多清静两天而已。娘与我爱人至少单独说过两次与爹的交代,爱人也同样认为娘就是想散散心,也没在意。

娘过世后,大家谈起她生前多次重复的话,感到不解。我们想:莫非娘已有什么预兆?后来我认为这有可能,我娘不是一句话说多遍的烦扰人。

娘过世时,面容安详,所盖被子一点儿不乱,身不僵硬(直到下葬)。我相信,娘的灵魂一定是安宁的。

责任编辑:孙明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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